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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   东直门往西,沿簋街西下,离MAO不远,宝钞胡同奔鼓楼的路上,有一家“兄弟川菜”,这里由于据守南锣鼓巷北口,便成为文艺愤青刷夜碴歌的重要据点。
          那天,我在“兄弟川菜”着实跟半地摇半民谣的音乐青年混了一把,才知道簋街到鼓楼一带飘着几百位流浪歌手,他们靠着在餐厅饭馆给客人唱歌,养活着自己,玩着自己的音乐小理想,挣点儿酒钱饭钱,关键是图个自由自在,性情中来。
          上世纪八十年代那阵儿,我们写诗的也像他们这么混过,那时我们也二十郎当岁,眼里只有诗歌,经常聚在小酒馆里喝酒聊诗,喝着喝着就碴起诗来。我上来就读我喜欢的巴勃罗·聂鲁达——你的回忆是亮光、是烟云、是一池静水!傍晚的红霞在你眼睛深处燃烧,秋天的枯叶在你心灵里旋舞。跟着就有人接上叶赛宁——亲爱的一双小手像对天鹅,在我金发的波浪中浮游,世界上只要有人群的的地方,爱情的歌就会被反复歌唱。然后就有人立起身,一只脚踩在板凳上,高声吟唱迪伦·托马斯的冷血诗章——而死亡也不能统治万物,赤裸的死者会同风中的人,与西沉明月中的人合为一体。当骨头被剔净白骨变成灰,他们会有星星。接下来就是某人高歌埃利蒂斯透明的诗句——第一滴雨淹死了夏季,那些诞生过星光的言语全被淋湿。其它桌吃饭的顾客在我们的浪诗中悄悄说——他们诗人真牛,就好像别人不存在一样,他们说的什么咱都听不懂。
          二十多年后,我在酒桌上看到80后的游吟歌手聚会弹唱,仿佛是昨天,仿佛是昨天,却已回不去那天,回不去那一刻缠绵。但是不要紧,在赵传和辛晓琪的歌声中,50后的诗歌与80后的音乐留在了今天。
          酒向纵深发展,80后歌手进入到奔放的碴歌阶段,吉他响起,谁先来?一位男民谣率先唱响——后来,我总算学会了,如何去爱。可惜你,早已远去,消失在人海。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,有些人,一旦错过就不再。耶!这个飙歌的开始曲开得好,一上来就后来。记得有一次我问大哥李宗盛,刘若英怎么一上来就后来,她前面都干嘛了?李宗盛被问得一愣:是啊,她怎么一上来就后来,见着她我一定要问问,前面出什么事了?后来,一位后海酒吧的驻店女歌手接着唱——当我还是,一个懵懂的女孩,遇到爱,不懂爱,从过去,到现在,直到他,也离开,留我在云海徘徊,明白没人能取代,你曾给我的信赖。一位R&B的自修青年立马接唱——我送你离开,千里之外,你无声黑白。沉默年代,或许不该,太遥远的相爱。另一位演艺女青年不甘示弱,马上跟进——其实身为一个女人,可以不必忍耐,等人来陪等人来爱。但我遇上你这男人,就像陷入大海,提也不起放也放不开。
          于是在坐70后80后文艺中青年一致建议仙儿哥出场,浪首诗,我说我就不浪诗了,今儿个是歌的海洋,我就浪首老狼《北京的冬天》——北京的冬天,飘着白雪,这纷飞的季节,让我无法拒绝,今朝酒醒何处?杨柳岸晓风残月……
          80后歌手已进入到碴歌的猛烈中,一男——谁知道又和你,相遇在人海,命运如此安排,总叫人无奈。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,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,而我渐渐明白,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。一女——一段情宁愿短暂精彩,还是先去问它会不会有将来?一份爱如果消失的太快,你可不可以当它是命运的安排?All those lonly night Lonly night,多么难挨。爱过的人都明白,挥不去也甩不开,是伤悲的情怀。另一男——我等的船还不来,我等的人还不明白,寂寞默默沉没,沉入海。另一女——我踩着不变的步伐,是为了配合你的到来,在慌张迟疑的时候,请跟我来。
          碴到这份儿上,歌已然碴骇了,又一男——你快回来,我一人承受不来;你快回来,生命因你而精彩;你快回来,把我的思念带回来,别让我的心空如大海。又一女——天天都需要你爱,我的心只有你在,i love you,我就是要你让我每天都精彩。再一男——死了都要爱!不淋漓尽致不痛快,感情多深只有这样,才足够表白。死了都要爱!不哭到微笑不痛快,宇宙毁灭心还在。再一女——我遇见谁,会有怎样的对白?我等的人,他在多远的未来?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,我排着队,拿着爱的号码牌。
          最后男女对阵高歌,女人们——10个男人、7个傻、8个呆、9个坏、还有一个人人爱。姐妹们跳出来,就算甜言蜜语,把他骗过来,好好爱,不再让他离开。男人们——玩够了没有?我不想再等待;玩够了没有?你心何时才能收回来;玩够了没有?我不想再忍耐;玩够了没有?请你把诱惑赶开;玩够了没有?我等你回来!
          整个鼓楼在我们的歌声中变成了瘪楼。我赶紧劝大家——适可而止,适可而止,别一会儿把零点乐队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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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  有时候,失忆是一种幸福,因为记忆比较脏,而回忆又比较疼,干脆把自己在酒桌上整大了,喝断片了,把这个世界抛到六环之外,把这段人生扫荡到京津唐低速的第五个出口。
          每逢年底,追求的就是底蕴,彰显的就是底气,抬高的就是底价,刷新的就是底线。我们的底蕴,永远用来决战年底,在我们2006的底蕴中,2007算个屁呀!
          我认识的妹妹们,开始进入状态,正往2006不靠谱的年底冲刺。她们冲大酒,煽生命,玩惨烈,斗灵魂,她们已提前抽中2007的大嘴巴。
          我喝过不少次大酒,在大酒中也曾断过几回。谁出门奔局的时候,都不想喝大了,谁喝大的当口,都不想断片来得那样迅猛。但是,你屁股一旦落在座位上,服务员白皙的手把白酒斟到你的白酒杯中,在这比三重门还三重的苍白中,一切由不得你了,NND!
          此时你不喝高,那你还高尚吗?此际你不断片,那你还能了断什么呢?一场大酒一阵断片,正是酒鬼必须奔赴的境界!你可以不是酒鬼,但你碰上了酒鬼,就被带到酒鬼的酒气中。
          十五年前,从沙滩到东大桥,我迎来送往过多少喝断片的中国杰出女酒鬼,我经常在沙滩的地摊边,在东大桥的桥墩下,给她们朗读张信哲他哥张镐哲的作品——《酒醉以后你会想什么》:
          莫非你也喝醉了,醉得好难过,为什么今夜你特别的醉?在我心里面你永远都是个谜,期盼酒后对我吐真言。
          有个姑娘曾对我说:我吐的那一地,你丫扒拉扒拉,里面还没真言吗?
          我还真去扒拉扒拉,她吐的那一地里面果然有一句箴言,分明就是培根说的那句铿锵有力的名言——酒精就是力量!
          1999年,在圣诞的88号,一个喝大断片、续片又大的妹妹立在寒风艳舞的街头,让我只穿一件自伦敦瑞金街花24.99英镑买来的“扒剥锐T恤”,陪她在三里屯零下5度中完成了一次光芒骇舞。
          妹妹断片了,我没断片,我记得她当时整个把唐诗大闷骚李商隐灭得无地自容。她说:锦瑟没端五十弦,你鸭就别给我端着了!我说:一弦一柱撕华年,你丫找我撕你的华年呢?
          年底,老有妹妹约我往断了喝,我说,好,望断天涯路算个屁,咱们喝断天涯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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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   喝高了,起猛了,人生两大不幸。趁着喝高起猛的劲儿,把婚离了,不幸之中的万幸。
          这是我20集电视剧《有人爱没人疼》男主人公朱大庆在离婚时说的一句话,还算著名吧?那些尚在迷茫中摸索的人们,把我这句话记到凝固了为止,你人生至少能靠谱一年。
          北京初冬,雨加雪。雨加雪之际,也夹起了我42岁的沧桑。
          十一月十四,我生日,风和日丽,多少往事深扣杯底。
          高楼之上,冷月之下,我把栏杆拍遍,竟有一处栏杆,化为刀剑。
          这一天我四张二,驾富康,踏破三里屯酒吧,乘捷达,傲游东直门簋街,壮志饥餐香辣蟹,笑谈渴饮嘉士伯。
          这一天,我把20集电视剧《有人爱没人疼》的最后一集交给了导演梁天,然后重整衣冠,邀想当年。
          人生没有当年,需要珍惜眼前。秋风恰似当年,落叶随风扑面。
          20集的剧本把我写老了,一个男人和六个女人的故事把我写晕了,一个男人和四个女人之间的“大穿帮”把我写兴奋了,一个男人被六个女人先后脚抛弃的结局把我写悲哀了。
          要不怎么这就是人生呢?
          20集的剧本,共消耗我58条“中南海”,12瓶“杰克丹尼”和8瓶“瑞典伏特加”,同时,我边写边听了118位港台歌星的1046首流行歌曲,直到最新的温岚的《有点野》。
          王朔说:写剧本是重体力活儿。
          没错,它太耗体力了,但是人生却变得格外有力。
          梁左生前说:没人疼之前必须加上有人爱,人全耽误在爱上了,忽略了疼的重要。
          没错,你爱了半天谁疼你?谁爱完了不搁下你,让你一阵又一阵地疼?
          梁天说:四张的男人太困惑了,困惑加上诱惑,真是双重折磨。
          没错,男人本不惑,全是月亮惹得祸。
          爱在秋叶翻飞日,疼在天涯苍茫时。每个夜晚,当我喝高回家之际,伫立在肿瘤医院的过街天桥上,眺望首都的夜空,就想起动力火车的一首歌:如果你没勇气陪我到,明天的明天的明天,倒不如就算了就放了,空虚的昨天的昨天。
          于是乎,新的一天在我的喝高中如期来临……
          我想起伟大的拜伦,他写过一句诗:除了太阳,一切都沉沦。
          于是我决定,将20集电视剧《有人爱没人疼》改写成长篇小说,书名就叫《喝高了起猛了》。